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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悠悠一甲子_榻榻米與我的青春歲月

作者:北市濱江國中 洪偉盛 老師

   
【楔子】是到了該反芻的年紀了,我決定要嘗試著敘寫家裡的故事,寫作過程可能會情緒激動、百感交集,但這幾年的人生歷練不斷地催促著我時機已到,於是故事就這麼開始了…
 
    民國40年代,臺灣正值二次戰後百廢待舉的蕭條時期,南臺灣臺南佳里地區有個年輕男子,帶著新婚不久的妻子,毅然決然地放棄了故鄉的養雞事業,到當時臺南市的布街一帶(今:民權路)創業。他所選擇的行業(榻榻米手工製作)跟臺灣日據時期的背景有很大的關聯,但因家中也有兄弟從事同一行業,礙於同行相忌,兄弟盡量選擇不同的行業。然而,在那個看不到未來的荒亂年代裡,生死存亡的重要性或許不亞於兄弟之情,且每個人都已成家,在事業上各據山頭也是司空見慣,臺灣經營之神王永慶王永在兄弟不也如此?
 
    懷抱夢想的人往往必須比一般人具有更寬廣的視野,對於不確定的未來,挫折的忍受能力勢必也要高於一般人的水準。既然已做了選擇,就必須無怨無悔。後來這位男子帶著妻子定居在臺南市中心,兩人相互扶持,超越了半個世紀。妻子為了讓丈夫能夠順利創業,據說連她的嫁妝都拿出來典當做為創業基金。這位男子,是我的阿公;而女子,是我的阿嬤。
 
    相較於歷史的洪流,一甲子的時光似乎不長;然而對比人生短暫的數十寒暑,它幾乎已跨越了人的一生。聽過周杰倫的<稻香>嗎?從我有記憶開始,家裡總是瀰漫著稻草的香味,10幾坪大的店面裡,阿公的那雙巧手,數十年如一日,總是永不停歇地縫製著各種尺寸及花色不一的榻榻米,而一步之隔的距離,總有阿嬤坐在旁邊默默陪伴。我不知道兩位老人家哪裡來的毅力,將近一甲子的歲月竟可以如此地恬淡、如此的平實!相較於時下年輕一代的草莓性格,難道這幾十年來我們一點進步也沒有?
 
阿公受過幾年小學教育,後來因為戰亂的關係輟學;阿嬤年紀稍小,她說她幼時幾乎都在躲避空襲中渡過。她還常說,當年她頗具姿色,阿公對她一見鍾情,不久之後便請人到家裡提親,然而阿公常常對此充耳不聞……堅持男方主動追求女方似乎是各個年齡層的女性的共同傾向,就我個人的經驗也是如此……。印象中,兩老也常有意見不合的時候,阿公屬於比較大男人的類型,反而是沒受過教育的阿嬤每次都有辦法從尷尬的氣氛當中跳脫出來,兩人的感情堅貞不移,相較於時下年輕人速戰速決式的感情觀念,我仍舊要問,難道這幾十年來我們一點進步也沒有?匆匆悠悠的一甲子,多少人生道路的真諦在其中!
 
兩老的生活十分規律,每天清晨4點半起床,5點到臺南市體育場運動並與一些老朋友閒話家常,7點回家開店,7點半時阿公一定會將所有製作榻榻米的工具及器材擺好,開始一天的忙碌生活。從測量、畫圖、裁邊、修飾到縫製,一天下來手藝精湛的師傅(阿公)平均可以製作出10張左右的成品(約5坪大),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在阿公身上是最好的寫照。但也別忘了不識字的阿嬤──接聽電話、應付顧客以及煮飯洗衣燒開水都難不倒她,即便兩老已年近80,身體依舊硬朗,我想這是上天給予他(她)們辛苦了大半輩子的最佳回報。
 
中學6年的求學歲月,與榻榻米的關係更是密不可分,阿公阿嬤為了讓我有一個良好的讀書環境,特別在家中的2樓打造了一間和式房間,沒有床舖,由阿公親手製作平整芬芳的榻榻米鋪滿整間房間,我就在這樣的環境下渡過了升學壓力繁重的6年,幸好我也沒有讓兩老失望,求學的過程一路平順,成為很多人欽羡的對象,但我知道,最大的功臣並不是我自己,而是家人那股默默支持的力量。18歲高中畢業,隻身到臺北求學,後來也順勢留在臺北發展,15年來,喜怒和哀愁不能由己,很多人事物我極欲選擇遺忘,唯一無法忘懷的是那陣陣的稻香……。如今,每年只有幾次的機會回到自己當年的房間,摩挲著依舊散發香味的榻榻米,霎時間也找回了不少年輕時的青春記憶。
 
年紀大了,包袱多了,回故鄉的頻率變少,感情也變得脆弱,外表陽剛的我此生永遠也克服不了鄉愁的作弄。前陣子,電視上的綜藝節目播出本土天王吳宗憲主持的歌唱比賽節目,某位參賽者以高亢渾厚的嗓音演唱蕭煌奇的<阿嬤的話>,原本悠哉坐在沙發上的我眼淚竟撲簌而下,原來在我堅強的外表之下,背後其實也克制不了內心深處那股最原始的人類情感,幸好身旁的妻子冰雪聰明,立即能聯想到是我的鄉愁在作祟,她說這不代表脆弱,而是真性情使然,眼淚的適時釋放可以化做日後人生道路前進的無限動力。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不都是靠一些美好的回憶在活著?
 
印象中,小時候常常在阿公阿嬷的房間玩捉迷藏,順著房間格局打造的舊式衣櫥剛好塞得下我的身體,那一段沒有煩惱的日子,只需憂慮「玻璃彈珠」及「尪仔標」(紙牌)的數量和種類有沒有增加,其他的,就交給阿公阿嬤。曾幾何時,逐漸發育的身軀已無法塞在衣櫥裡面,我也大約在國小3.4年級的時候終止了這款遊戲。除了榻榻米,竹蓆也是家裡的特產(周邊商品),別只是挑剔它笨重不易搬運的毛病,在當年那個冷氣未見普及的年代,它的重要性不可言喻。尤其,在南臺灣炎炎夏日的午後,祖孫倆躺在竹蓆上,一股沁涼滲入心扉,我依偎在阿嬤懷裡那一種安穩的感覺,至今仍令我深深懷念,不知何時,我是否還有這種機會重溫幼時回憶?
 
2年前,阿嬤經醫師診斷罹患了直腸癌,經化療及手術後目前狀況穩定。前年向學校告假返鄉帶著阿嬤到成大醫院檢查的心路歷程,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心頭:當天家中都沒人(當時臺南爆發登革熱疫情,阿公也在另外一所醫院治療……),只有我騎著機車載著阿嬤到了成大醫院,攙著她的手臂走過小東路,彷彿日本電影<東京鐵塔>主角小田切讓帶著劇中母親診療的親身經歷。那一次,我感覺又回到了30年前靠在她懷裡的感覺,然而場景轉變,這次我似乎成了阿嬤「短暫的靠山」,不知有多久時間,我已沒有跟阿嬤有這麼親密的接觸?阿嬷很堅強,自己走進女廁換衣服,接著便進入放射線診療室接受檢查,從她身上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恐懼的表情。反而是我,強行壓抑著淚水,自認為經過大風大浪的我當時卻呆若木雞地坐在候診室的長廊上,一點用處也沒有(所以我說,只是「短暫的靠山」…)。曾經聽聞許多親朋好友及同事罹患癌症,然而從來沒有想過同樣的事情會發生在我摯愛的親人身上,阿嬷目前狀況穩定,如果可以,我極度願意用我的生命來換取阿嬤的長壽
 
原本阿公早已可以退休享享清福,先父當年也是臺南市最年輕的榻榻米師傅,奈何命運造化弄人,誤交損友再加上浪子性格使他在年近50、不算高的年紀便離開了人世,家道也因此中落。即便如此,阿公與阿嬤的手仍不間斷,依然為他(她)們的下兩代(亦即:『我』這一代)編織了無限的夢想與可能。這幾年來,有4個字一直縈繞在我心頭:光宗耀祖。只可惜,我除了在學業及事業上力爭上游之外,別無他法,因為我所能做的也僅止於此。阿公常說,榻榻米這個行業已經落伍,要我們這一代不要再走這條路,然而,言談之中我可以發現阿公是以此為榮的,不然,如何造就今天的我們?
 
我18歲就離家了,是真的與這個家族行業無緣,每每從令人窒息的工作環境中抽離,返鄉時一個極佳的享受就是與阿嬤坐在陳年老藤椅上看著阿公縫製榻榻米的專注神情,那真的可以使人心情沉澱、忘記煩憂。阿公在臺南縣市真的小有名氣,這是積累了幾十年的成果,絕非初出茅廬的小伙子狂印名片可以匹敵。最近,又加入了一個生力軍,就是弟弟。他是經過仔細考量與掙扎之後決定向阿公拜師學藝的──年輕人,心思單純、沒有包袱,唯一的顧慮是「從事這個行業將來能否討到老婆」?我覺得姑且不論「討老婆」的問題,榻榻米是我們家的象徵,我力勸弟弟無論如何一定要繼承衣缽,況且,這個行業並非沒有賺頭。終於,他下定決心開始學藝,命運真是峰迴路轉,原本出現斷層的家,此刻終於又「後繼有人」了,我看得出阿公的內心是喜悅的,雖然他隻字未提,但30幾年的祖孫情誼,我還不瞭解麼?
      歌手陳昇在《阿嬤,我回來了》一書中提及,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為阿嬤總是在家等著他回來,我也希望如此。每個人一定都有阿公阿嬤,我想,不管世事如何變遷,這輩子唯一不變的是我對他(她)們的尊敬,從那個苦難的年代走過來的人,象徵的正是臺灣人不屈不撓的奮鬥精神,我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將這種精神永遠地延續下去。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這是明代詩人唐伯虎的名句,我以此自勉,職場及課堂上常給人瘋瘋癲癲印象的我,唯有回到阿嬤的懷裡,那才是最真實的自己。人必須長大,我有信心,自己的肩膀會愈來愈強壯,成為家人及學生「隱形的翅膀」。阿公阿嬤走過這匆匆悠悠的一甲子,願他倆的未來只需「悠悠」,而不必再「匆匆」了……。第2代的父親雖然先行離開,任憑蓬萊路遠,我們也必當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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